古代汉语不仅是一门语言工具课,更是研究古代语言、文学、历史与文化的必备基础。无论是探讨古代语言的演变,还是深入解读文学典籍、分析历史文献,都离不开对古代汉语的掌握。读懂古文是这一切的起点,而“文字、音韵、训诂”——传统所谓“小学”——正是进入古代世界的锁钥。
第一章 为什么要学习古代汉语
在传统文史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。因此,研究传统文化任一方向,都必须以文字、音韵、训诂为根基。在此之上,还需了解版本、目录、校勘等相关学问——它们同样建立于“小学”基础之上,共同构成学术研究的重要支撑。只有夯实这些基础,才可能进一步开展语言、文学、历史、考古、文化等方面的深入研究。
然而,当前学界却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:不少研究者忽视甚至跳过这些基础,直接进入上层议题,以至于常因对古籍的误读而得出看似重大实则偏离真实的结论。更令人忧心的是,如今从事版本、目录、校勘的学者中,竟也有人不谙文字、不通音韵、不明训诂,这无疑动摇了学术的根基。
一、深化对现代汉语的理解
学习古代汉语,能显著提升我们理解与运用现代汉语的能力。现代汉语词汇与古代汉语血脉相连,尤其体现在成语的广泛使用中。无论文化水平高低,人们在表达时都惯用成语,而汉语成语多数源自古代,凝结着古代的语言结构与文化逻辑。
例如:
- “何乐不为”:实为“(何)乐而不为”的紧缩,意为“乐于去做,为何不做?”;
- “破釜沉舟”:出自《史记》,其中“破釜”指砸破饭锅,“沉舟”指凿沉渡船,并非“用破斧子砍沉船”;
- “举案齐眉”:形容夫妻相敬,“案”指盛食物的托盘,而非桌子;
- “秣马厉兵”:“秣”指喂牲口,“厉”通“礪”,意为磨利兵器;
- “不假思索”:“假”意为凭借,指无需思考、迅速反应;
- “颐指气使”:“颐”指下巴,意为以下巴示意指挥他人,形容傲慢姿态。
这些例子表明,深厚的古文功底使我们能追溯汉语词汇的源流与演变,真正理解其内涵与用法。对母语的体会,本质是一个对词语内涵由浅入深、由表及里的过程。当我们真正把握那些关键词语的深厚意蕴时,我们才在语言与思想上走向成熟。
学习古代汉语,不仅是为了读懂过去的文字,更是为了在理解今天的语言与文化时,看得更透彻、立得更坚实。
二、学习古文如何提升现代写作
学习古代汉语,有助于持续提升我们的写作水平。具体而言,这种帮助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:其一,使我们能够吸收和积累典雅的文言词语与句式;其二,让我们学习古人成功的写作方法。
那么,什么是“古人成功的写作方法”?大家在作业中常常提到,古文很美,且高度简洁。但古文的简洁并不会让人感到干瘪或拘束,反而呈现出一种舒展从容的气韵。以柳宗元的《永州八记》为例,大家觉得其中每一篇大概有多少字?不过一两百字,较长的也不过三百字左右。然而,每一篇文章所呈现的舒展与自如,都给我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。
因此,如果一个人具备较好的古文功底,他在写作时往往会呈现出一种典雅而刚劲、文白融合的语言面貌。这一点值得我们反复体味。夏志安先生在《鲁迅作品的黑暗面》一文中,曾如此描述鲁迅的语言风格:
在这种文字里,典故占了极重要的位置。虽然老师教育衰落,业已使文言式微,用文学作品或历史传奇中的典故而有所寄托的象征手法,对任何一位和他的读者共承一份文学或文化遗产的作家来说,是极明白易晓的。——夏济安《鲁迅作品的黑暗面》
夏济安指出,如果缺乏共同的文学与文化传承作为背景,理解鲁迅的作品就会遇到很大障碍,这也导致其作品在外译时需要大量注释。他进一步写道:
鲁迅在以新鲜而生动的典故,表现出中国久远的文化传统所赋予其语文的不竭的意象之源这方面,有着卓越的才华。——夏济安《鲁迅作品的黑暗面》
在分析鲁迅的语言特点时,夏济安还提到,鲁迅自认其文体结构、句法甚至思想,都深受文言作品的影响。鲁迅以其拗口的韵律与赤裸的意象,将白话文带出了“平民化主义理想”的狭窄之境。
所谓“平民化主义的理想”,是指那种希望完全用大白话创作文学的观念。这种取向即便不算错误,至少也显得狭隘,因为它试图切断语言尤其是文化层面上古今之间的关联与传承。
由此可见,深厚的古文阅读与功底,对我们今天用现代汉语进行写作,仍具有不可忽视的滋养作用。它不仅是语言的资源,更是文体、气韵与文化记忆的源头。
三、论学习古代汉语的深远意义
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,其浩瀚的历史、哲学与文化精髓,皆以古代汉语为载体薪火相传。无论是探寻历史的幽微,还是领略文学的壮美,古代汉语都是一把不可或缺的钥匙。它不仅是我们回望过去的桥梁,更是我们在现代社会中保持文化清醒的根基。
叩开古典文化之门的前提
中国古典文学中真正能传之久远的精华——先秦的诸子散文、幽玄的《楚辞》、宏阔的汉赋,以及后世的唐诗、宋词与元曲——大体上都是以纯正的文言文或文白夹杂的语言写成的。如果我们试图越过语言的门槛去欣赏这些作品,无疑是空中楼阁。因此,能够读懂古代汉语,是理解和传承中华文学的最基本前提。
这种语言的穿透力,在文化与科学领域的应用同样深远。以有着近三千年文献记载的中医为例,若翻开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,其中的医案至今令人震撼。书中记载,齐国郎中令“循”罹患重病,众医皆误诊为“卒中”,妄施针砭。而名医仓公(淳于意)切脉后,敏锐地指出患者“脉实”且“右口大而躁”,病灶在中下焦,确诊其为“涌疝”(一种导致大小便不通的严重疝气)。随后,他仅用三剂“火齐汤”便让患者痊愈。
齐郎中令循病,众医皆以为蹙入中,而刺之。臣意诊之,曰:“涌疝也,令人不得前後溲。”循曰:“不得前後溲三日矣。”臣意饮以火齐汤,一饮得前溲,再饮大溲,三饮而疾愈。病得之内。所以知循病者,切其脉时,右口气急,脉无五藏气,右口脉大而数。数者中下热而涌,左为下,右为上,皆无五藏应,故曰涌疝。中热,故溺赤也。
这份医案不仅病理分析透彻,且疗效如神。反观当下,有人妄言“消灭中医”,而现代中医的整体诊疗水平也确实面临着程式化、教条化的困境。究其根本,除了过度依赖现代仪器外,一个致命原因在于:当代中医研究者普遍缺乏足够的古文阅读能力,无法直接从历代医案典籍中汲取最原汁原味的智慧。
拒绝“玩票”:史学与训诂的交锋
不仅是医学,在历史与文化研究领域,古代汉语的缺位同样会导致学术的浅薄。华裔汉学家杨联升先生在《从经济角度看帝制中国的公共工程》一文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:研究中国史的人,必须具备起码的训诂学修养。最起码要精读《尔雅》《说文解字》以“明古训”。达不到这一要求的人,只能算是“玩票”,绝不可能成为真正合格的学者。
要研究中国史的人必须具有起码的训诂学修养。够不上这种要求的研究者,只能算是玩票性质,而不会成为一个全健的汉学家。
毕竟中国史的主要资料仍旧是典籍,虽然考古资料与口耳相传的掌故也很重要训诂学的一大法宝 —典籍考证学能够使研究者在使用文献的时候,保持高度的警惕。
一旦有了一份典籍,其他训诂学的技巧就能够帮助研究者正确地去了解它的意思。我得承认这些东西并不就构成汉学的全部,但它们确实是汉学的基础。一位老练的学者如果在训诂上一时失察,也会犯错。——杨联升《从经济角度看帝制中国的公共工程》
中国历史的主要资料仍是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。这些典籍在几千年的辗转传抄中,错讹比比皆是。孟子云:“尽信书不如无书。”如果我们缺乏训诂学这一考证法宝,拿过一本古书就想当然地全盘接受,必然会闹出笑话。例如,曾有学者在电视上解读《论语》,将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中的“小人”按现代汉语的习惯曲解为“小孩子”,这种望文生义的解读,恰恰暴露了古汉语修养的缺失。
审视历史与观照当下的双面镜
掌握古代汉语,大量阅读古书,其最终目的并非让人成为掉书袋的古董,而是为了塑造一种深沉的历史底蕴。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产物,当我们回望历史时,本质上是在审视我们的今天。
读过《战国策》的人,会对那个时代风行的极端实用主义(即所谓的“猫论哲学”——不择手段,唯利是图)有深刻的体会。这种急功近利的风气导致了社会长远文化思想建设的缺失,其恶果一直蔓延至秦代,成为秦朝“二世而亡”的重要诱因。到了汉代,学者们在以母语古文总结前朝教训时,深刻意识到:一个国家的建设必须着眼于长远,绝不能将纯粹的实用主义作为民族的指导思想。这种跨越千年的宏大历史观,唯有通过原典的阅读方能深切体悟。
打破“似懂非懂”的语言幻境
或许有人会问:既然古今汉语一脉相承,我们从小背唐诗,中学时期又学过上百篇、数十万字的文言文,现在拿起古书大体也能看懂,为何还要在大学里专门将古代汉语作为一门学科来研究?
这其实是一种极其危险的“语言幻境”。
语言的演变是极其缓慢的。正是因为这种渐变性,人们在短暂的一生中往往难以察觉语言面貌的更迭。但时间的长河,早已在古今汉语之间劈开了一道极深的鸿沟。
清代学者戴震曾感慨:
昔之妇孺闻而辄晓者,更经学大师转相讲授而仍留疑义,则时为之也。——清.戴震
意思是,古代连文盲妇孺一听就懂的日常用语,到了今天,哪怕是经学大师反复考证,依然会有解不开的疑团。这就是“时间”施加给语言的魔法。
即使是学究天人的国学大师王国维,也曾在致友人的信中坦诚,自己读《尚书》有十分之四五读不懂,读《诗经》也有十分之一二无法确解。大师尚且有如此敬畏之心,今人仅凭语感得出的“大体看懂”,往往只是自欺欺人。
元代学者吾丘衍在《闲居录》中记载过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:越地有一位叫王荣老的读书人,不懂文字训诂之学,每次读古书都感到头疼。有一天他读《楚辞》,读着读着竟长叹一声,埋怨道:“屈原先生写文章写得如此艰涩难懂,难怪他要投水自尽!”
越士王荣仲不能通训诂,见古书辄不悦。一日见楚词,叹曰:“作文如此艰涩,宜乎投水死也!”闻者笑之。——元•吾邱衍《闲居录》
这位王先生不知道汉语经历了巨大的时代变迁,反而将自己的无知归咎于古人的文笔,实属荒唐。而今天的我们,如果不经过专门、系统的古代汉语训练,又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“王荣老”?
古代汉语绝不是一门已经死去的语言,它是沉睡在中华大地下的一条奔腾的暗河。只有真正掌握它,我们才能在历史的鸿沟上架起桥梁,与先贤对话,认清来路,从而更好地走向未来。
第二章 怎样学习古代汉语
王力先生在其关于古代汉语学习的论述中,始终强调一个核心方法:树立历史观点。他指出,汉语在数千年的发展历程中,既有继承,也有演变。因此,学习古代汉语时,必须兼顾“变”与“不变”两个方面——既关注古今汉语的发展差异,也留心其间的传承关系。
一、王力先生的论述
词义的演变:从“坐着打瞌睡”到“睡觉”
王力先生常以“睡”字为例,说明树立历史观点的重要性。在先秦文献中,“睡”并不指躺下睡觉,而是指“坐着打瞌睡”。
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。——《战国策•秦策》
这里的“睡”生动描绘了“苏秦”因苦读而坐姿瞌睡的状态。若按今义理解为“睡觉”,则与“引锥刺股”的勤勉场景相矛盾。
未央语事良久,孝公时时睡,弗听。——《史记•商君列传》
这里”若将此处“睡”译作“睡着一小觉”,则显得秦孝公极为失礼。实际上,这里仍指其因倦而坐寐。因此,阅读先秦文献时,若以今义解古词,难免误解文意。
有挽歌孙岩,娶妻三年,妻不脱衣而卧。岩因怪之,伺其睡,阴解其衣,有毛长三尺,野狐尾。——北魏•杨炫之《洛阳伽蓝记•卷四》
到了六朝时期,“睡”的词义已逐渐转变为表示躺卧睡眠。例如北魏《洛阳伽蓝记》中记载,孙岩趁其妻“睡”时解其衣,此动作显然无法在“打瞌睡”状态下完成,说明此处“睡”已与今义相近。由此可见,同一个词在不同时代,含义可能发生显著变化。读古书若脱离具体时代背景,则无论是以今律古,还是以古绳今,都可能产生误解。
古代汉语并非一个共时的语言系统,而是横跨数千年的历时系统,无论是语音、词汇、语法还是作品的文化背景,都是发展演变的问题。
时代的修辞:六朝文风与“割裂”用典
除了词义演变,特定时代的修辞习惯也会成为阅读古书的障碍。王力先生提到,六朝文人写作时喜好“割裂”式用典——即截取古籍中的二字片段,代指原文含义或相关概念。
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于有政。——《论语•为政》
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。——《论语•为政》
- “友于兄弟”之句,六朝人便以“友于”代指“兄弟”。
- “三十而立”,则被截取“而立”表示三十岁。
这种修辞方式在当时是一种文人间的“智力游戏”,旨在调动读者的学识储备。若不了解六朝这一修辞风尚,读到“友于”“而立”等词便难以理解。这提醒我们,理解古代文本不仅需掌握语言本身,还需对其时代文风、社会习尚有充分的了解。
文化的语境:“床前明月光”的“床”究竟是什么?
将古书置于特定时代背景中理解,还意味着要结合当时的物质文化与社会生活。李白《静夜思》中“床前明月光”一句,近年来引发学者对“床”的争议:
- 有学者认为是“井床”(井栏),诗人夜起漫步院中,见明月照井栏而思乡;
- 另有观点认为唐代“床”常指可移动的坐具(胡床),即诗人携坐具至院中望月;
- 而若依传统解释为卧具,在唐代门窗密闭、月光难以大量进入室内的条件下,恐难形成“地上霜”的视觉印象。
这个看似简单的例子深刻说明:对一首诗、一个词的理解,往往离不开对其所处时代日常生活图景的还原。 如果脱离唐代的建筑特点、家具形制与生活习惯,我们对文本的解读就可能与古人真实的经验世界产生隔膜。
古代汉语学习:一种综合性的文化理解
综上所述,王力先生所强调的“树立历史观点”,实质是提倡一种动态、立体、综合的古代汉语学习方法:
- 语言是历时的系统:古代汉语涵盖数千年历史,语言要素始终处于演变之中,必须以发展的眼光看待。
- 文本是文化的产物:每个时代的文献都承载着特定的社会思潮、物质文明与修辞风尚,需要将其置于原有的文化坐标中理解。
- 理解是综合的工程:真正读懂古书,不仅需要语言文字知识,还需要历史、考古、文献乃至古代科技等多方面知识的支撑。
学习古代汉语面对的是几千年的文化积累,接触的是纷繁迥异的阅读对象,这就需要我们具备多方面的知识结构,而且对每一种阅读对象的文化内涵有整体的把握。
因此,学习古代汉语,最终是在面对华夏文明三千年的厚重积累。它要求我们构建起一个跨领域的知识体系,以一种敬畏而审慎的态度,走进古人的世界,聆听那穿越时空依然清晰的思想回声。唯有如此,我们才能在古今之间架起一座准确而通透的桥梁,真正实现与传统的对话。
二、古代度量衡与文献解读
中国古代文献中常见“五尺童子”的说法,若不辨明“尺”的实际长度,很容易造成误解。若按今制(一尺约33厘米)计算,五尺已近一米六,显然不符合儿童身高。而若参照《中国古代度量衡图集》所载,商代一尺约15.78厘米,战国铜尺约23.1厘米,则战国“五尺”约一米一五,正与现代儿童免票身高接近。可见,理解古代描述需回归当时的度量体系。
| 时代 | 尺 | 长度(厘米) | 时代 | 尺 | 长度(厘米)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商 | 牙尺 | 15.78 | 唐 | 铜尺 | 29.71 |
| 战国 | 铜尺 | 23.1 | 北宋 | 木尺 | 31.7 |
| 西汉 | 竹尺 | 23.6 | 明 | 牙尺 | 35.8 |
| 吴 | 铜尺 | 23.5 | 清 | 木尺 | 34.18 |
| 南朝 | 铜尺 | 25.0 | 清 | 铜尺 | 29.37 |
| 北朝 | 铜尺 | 30.9 |
度量衡知识说明:
1. 本表展示了从商代到清代”尺”的标准长度变化,数据来自《中国古代度量衡图集》。
2. 古代度量衡制度随朝代更替而变化,”尺”的长度总体呈增长趋势,从商代约15.8厘米到明代35.8厘米。
3. 表中顿号”、”在中文语境中常作小数点使用,为符合现代阅读习惯,本表已转换为小数点”.”。
4. 同一朝代可能存在多种度量标准,如清代同时存在木尺(34.18厘米)和铜尺(29.37厘米)两种标准。
孔子长九尺有六寸,人皆谓之“长人”而异之。——西汉•司马迁《史记•孔于世家》
同样,对《史记》所载“孔子长九尺有六寸”也需如此分析。若以战国尺计,孔子身高可达两米二,显得过高;有学者依据文献推测春秋尺约19.3厘米,则其身高约一米九,虽仍属高大,却更合情理。这提醒我们,阅读古籍时应注意度量衡的历时变化,且不可将不同时代的“尺”混为一谈。
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,指犬豕而使之拜,则怫然怒。——《宋史•胡铨传》
从历史趋势看,尺的实际长度整体逐渐增加。至唐宋时期,“三尺童子”成为常见表述。以北宋木尺(约31.7厘米)计,三尺也将近一米,仍与当时儿童身高吻合。诸如“三寸之舌”与“七寸之舌”的差异,亦与不同时代度制有关。“三寸金莲”兴起于宋代,若置于汉代便不合制度。因此,只有结合文本的具体时代背景,才能对其中的数量描述形成准确理解。
始者,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,非圣人之志不敢存。处若忘,行若遗,俨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。——唐•韩愈《答李翊书》
虽然,不可以不养也,行之乎仁义之途,游之乎诗书之源,无迷其途,无绝其源,终吾身而已矣。——唐•韩愈《答车翊书》
涵泳乎其中——西晋•左思《吴都赋》
要真正进入古代汉语的世界,除了考证名物制度,还需在大量阅读中培养语感。韩愈在《答李翊书》中自述“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”,终日沉浸其中,以至于“处若忘,行若遗,俨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”,便描绘了这种全身心投入的涵养状态。古人学习诗文强调“涵泳”,正在于通过反复诵读体味,打通文字背后的气脉与意境。
鲁编修因无公子,就把女儿当作儿子,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,就读的是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;十一二岁就讲书、读文章,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。教他做“破题”、“破承”、“起讲”、“题比”、“中比”成篇。——清代•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
传统启蒙教育也体现了这种“语境化学习”的特点。儿童自五六岁“开蒙”,不单纯识字,而是在诵读“三百千千”(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千家诗》)及四书五经的过程中,整体掌握字的形、音、义。《三字经》融历史、文化、伦理于朗朗上口的韵文,《千字文》亦以四言韵语贯穿千年史事,使学童在背诵中不仅识字,更潜移默化地构建起对传统文化的基本认知。
四书通 孝经熟
如六经 始可读
六经者 统儒术
文周作 孔子述
易诗书 礼春秋
乐经亡 余可求
丨丨︽三字经︾
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
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
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
闰馀成岁 律吕调阳
云腾致雨 露结为霜
金生丽水 玉出昆冈
丨丨︽千字文︾
由此可见,理解古籍需双重功夫:一是理性的考辨,对制度、名数等予以历史还原;二是感性的沉浸,通过大量阅读涵养语感。二者结合,方能既见其真,亦会其神,真正走入古人的文字与思想世界。
三、汉字的发展
汉字并非只是符号的堆砌,而是一个经历了从“随物赋形”到“规范书写”的生命体。我们可以从演进阶段、笔画形态、组装结构三个维度来系统理解汉字的发展。
(一)汉字发展的两大阶段
汉字的历史可以以隶变(隶书的出现)为分界线,划分为两大时期:
| 阶段 | 涵盖形态 | 特征 |
| 古文字阶段 | 甲骨文、金文、小篆 | 线条化、生动性、强表意 |
| 现代文字阶段 | 隶书、楷书、现行简化字 | 笔画化、符号化、强规范 |
(二)笔画从“线条”到“笔画”的质变
汉字最直观的变化在于“笔道”的形态。
- 古文字阶段(以圆笔为主):此时的文字更像是在“画”出意思。文字由曲折、圆润的线条组成,这些线条完全是为了服务于表意。
- 例子: 在甲骨文中,“日”字写成圆圈中间加一点,模拟太阳的形状。
- 现代文字阶段(以直笔为主):到了现代汉字,原本圆润的线条被折断、拉直,转化成了笔画。这种改变是为了服务于构字,提高书写效率。
- 例子: 现代汉字的“日”变成了由四笔直笔构成的长方形。
(三)组装结构从“意义驱动”到“规范驱动”
在汉字如何“组装”这个问题上,古今汉字遵循着完全不同的逻辑。
1. 古文字:功于表意
在古文字阶段,部件的安排位置直接影响意义。
- 严谨性: 如果位置改变会破坏表意,则结构固定。例如“陷”字(课件中提及的“掉进陷阱里”的意思),人与坑的位置必须明确,否则无法传达“坠落”的动感。
- 随意性: 如果位置改变不影响理解,则组装比较自由。例如“明”字,由“日”和“月”组成,在古文字中,日左月右或月左日右都是可以接受的,因为它们组合在一起就代表了“光明”。
2. 现代汉字:书写方便与规范统一
进入现代阶段,汉字的组装不再随性,而是遵循两大新原则:
- 书写方便: 结构的安排要符合人的书写生理习惯,怎么顺手怎么来。
- 自行的规范: 即使位置交换不影响表意(如“明”字),为了社会的沟通效率,必须强制固定下来。现代汉字要求字形高度稳定,以达到标准化的识别目的。
汉字的发展史,本质上是一部“效率进化史”。古人为了“画得像、说得清”,不惜使用复杂的圆笔和灵活的结构;而现代汉字为了“写得快、传得广”,将线条拉直,将结构定型。从古文字到现代汉字,我们丢掉了一部分文字的“画意”,却赢得了作为文明载体的“通用性”与“规范性”。
四、汉字的结构
(一)什么是汉字的形体构造?
顾名思义,汉字的结构即汉字的形体构造。它是指一个汉字由哪些部分组成、各部分又如何构成一个整体。
对于汉字结构的分析,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切入。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最常接触到的是“书写结构”。例如,当两人初次见面询问姓名时,姓“张”的人往往会补充一句:“是‘弓长张’,还是‘立早章’?”这种拆解方式,本质上就是对汉字书写部件的分析:
- “弓长张”:将“张”拆解为左边的“弓”和右边的“长”。
- “立早章”:将“章”拆解为上边的“立”和下边的“早”(尽管从文字学角度看并非完全如此,但这是民间通用的书写归纳)。
这种分析方式,是人们为了方便识记和沟通而形成的直观认知。
(二)汉字的历史危机:从现代化到计算机时代
进入现代以来,汉字曾经历过数次严峻的质疑。自上世纪初中国开启现代化进程后,不少学者认为复杂的汉字是阻碍教育普及和国家发展的绊脚石。曾有著名学者甚至提出过“汉字不除,中国必亡”的激进论断。
到了计算机时代早期,这种质疑声达到了顶峰。当时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两点:
- 识读与习得成本高:汉字形体复杂,儿童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识字,这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学习其他科学知识的时间。相比之下,西方语言仅需20至30个字母即可拼写全部词汇,这种简洁性令当时的中国学者深感羡慕。
- 输入瓶颈:如何将数以万计的方块字输入计算机,曾是令科研人员头痛的难题。
(三)计算机编码的崛起:音码与形码
然而,汉字并未被时代抛弃。在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里,汉字输入技术便出现了“万马奔腾”的繁荣局面,各种编码方案层出不穷。归纳起来,这些编码大致分为两类:
- 音码:通过输入汉字的读音(如拼音),从码库中调用对应的字形。
- 形码:通过分析汉字的结构,将其构字部件归纳为若干类型,并映射到键盘。
以形码为例,其背后的逻辑是对汉字进行空间布局分析。1970年代,北京大学计算机研究所曾提出过一种方案,将所有汉字分为四大基本结构:
- 上下结构
- 左右结构
- 包围结构
- 穿插结构(如“串”字)
形码的设计核心在于两个平衡:一是构字单元的数量控制,为了适配26个英文字母键,通常将部件类目控制在130个左右(即每个按键对应约5个单元);二是归类的直观性,力求让普通用户能通过视觉直觉快速拆解字形。
(四)从“书写结构”转向“造字结构”
虽然书写结构和编码结构对我们使用汉字至关重要,但作为语言学研究,我们更关注的是汉字的“造字结构”。
所谓造字结构,是指古人在创造某个字形时,是如何考虑让形体“服务于表意”的。简单来说,就是研究这个字为什么要这么写?它每一个部件的组合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逻辑和意义?
在接下来的课程中,我们将深入探讨古人造字的具体过程,通过实例分析汉字是如何通过形体构造来精准表达含义的。
五、探析分析汉字造字结构的缘由
(一)人类语言与文字的类型学背景
据统计,人类现存的语言接近6000种,但拥有对应文字系统的语言不到1000种。纵观世界各地的文字,大致可以归纳为两大类型:表意文字与表音文字。
从文字的发展史来看,远古先民在创造文字之初,听到的语言都是一句句完整的句子。因此,在文字诞生的最初阶段(即“文字化阶段”),人类曾尝试为整个“事件”或“故事”创造一个视觉符号,将复杂的情节浓缩在单一的画面中。
案例:文字化阶段的图画记录
在早期的符号记录中,人们可能会画一条河,河边画一个士兵,并用箭头指向对岸,以此表示“战士们要过河攻打敌人”;在对岸再画几棵倒下的树,则用来表示“这场战役消灭了多少敌人”。
这种记录方式究竟是“画”还是“字”?其本质是人类为了克服语言在时空上的局限性而进行的尝试。口头语言无法跨越时空——在此时此地说话,天安门前的人听不到,一年后的人也听不到。为了让语言克服时空障碍、增强其传播功能,文字应运而生。
(二)从句子到词,再到音素的演进
随着文字的发展,当人们把具有实体的事物描绘下来时,这些描绘的对象开始与语言中的“词”建立了固定对应。
(1)从句子到词的伟大进步
从记录“一个句子”演进到记录“一个词”,是人类文字史上一项极其伟大的进步。
- 句子的数量是无穷的:如果为每个句子造一个字,文字系统将崩溃。
- 词的数量是有限的:当文字在“词”的层面被创造出来时,字形就可以被反复、循环地使用。例如,为“桌子”这个客观事物创造了一个字形后,以后所有同类的桌子都可以用这个字形来记录。
(2)进一步的切分:音节与音素
在词的基础上,人类对语音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切分:
- 在多音节语言中,语音被切分到了元音和辅音(即音素)。给音素创造文字(如拉丁字母、阿拉伯字母等),由于元音和辅音的数量远比词少,其字形的重复利用率会极高。这类文字被称为音素文字。
- 在日语中,其文字(假名)既不是纯粹的音素,也不是完全的汉字式音节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,有学者称之为节拍文字(如“樱花” Sakura 包含三个节拍,切分后则失去原词义)。
自上世纪初以来,常有人因西方走通了“音素文字”这条路,便认为汉字是一种落后的文字。但事实上,文字的性质是由它所记录的语言性质决定的。
(三)汉字的性质:语素-音节文字
汉语在语音层面上是一种音节语言。在汉语中,一个词(或构成复合词的语素)在语音上通常表现为一个包含“声、韵、调”三位一体的完整音节,且这个音节对应着确定的意义。
因此,现代文字学界普遍将汉字定义为“语素-音节文字”。
- “语素”这一前缀,明确了汉字在本质上仍然属于表意文字系统,而非纯粹的表音文字。
- 每一个汉字在产生之初,都是服务于特定意义的,这导致了字形与字义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隐秘联系。通过分析字形,我们可以推求出古人最初造字时的心理与认知视角(尽管这种联系在现代汉语中已被大大淡化和削弱)。
(四) 辩驳:汉字的声符是表音符号吗?
有些学者依据“现代汉字中有90%以上是形声字”这一事实,认为汉字也具备表音功能。但从严格的文字学角度来看,汉字与语音之间并没有直接的、必然的联系。
(1)声符的本质是象形符号
形声字的“声符”本身,最初其实是一个表意的象形或象征符号,而不是专门的表音符号。
案例:以“文”为声符的字 在《精卫填海》等古文中出现的“文”,其本义是象征“错画”——即纵横交错的线条。现代汉语中诸如“汾”等许多字都从“文”得声,但“文”本身最初是一个视觉表意符号。
(2)假意用法与声符的局限性
不可否认,在甲骨文时代,汉字的形体确实在很大程度上“表音化”了。根据吉林大学古文字研究所的统计,甲骨文中有90%以上的字形存在假借用法(即不看字义,只把字形当作某个音节的符号来用)。在这个意义上,形声字的声符确实被当作表音符号在使用。
然而,我们仍不能将汉字的性质定义为表音文字,原因有二:
- 语音变化导致声符“失真”:随着时代演变,汉语的语音系统发生了剧烈变化,原来同音的声符与新字之间,读音已经大相径庭(如“认字认半边,不用问神仙”在现代经常出错)。如果汉字是表音文字,理应在语音变化时及时更换声符,但历史上面对语音分歧,人们并没有更改声符。反例:汉字简化中的声符代换 繁体字的“墳”本是从“賁”得声。在汉字简化时,有人奇怪为什么将其简化为从“文”得声的“坟”?虽然声调不一致,但由于“文”与现代读音更接近,这种调整反倒证明了原本声符的表音性具有极大的时代局限性。
- 方言隔阂与汉字的跨地域性:几千年来汉字没有发生分化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跨地域性。一个广东人说粤语,其他方言区的人可能完全听不懂,但只要写成汉字,双方就能进行毫无障碍的流畅交流。如果汉字与语音强绑定,它就无法成为凝聚不同方言区的文化纽带。
(3)拟声词(象声词)的构造逻辑
有人会提出反例:汉字里有些记录纯粹声音的拟声词(如“??、??、??、??”),它们和字义有什么联系?这里需要分两层来剖析:
- 假借阶段:在明清小说中,记录声音往往直接借用已有的表意字。被借用的字形本身是表意的(如“大意”的“意”)。
- 加偏旁阶段:当纯粹的假借影响了本字的使用和汉字记录的明晰性时,古人便在这些假借字的基础上,统一加上了一个表意的“口”字旁(因为各种声音都可以与人的口部产生联系)。因此,拟声词的结构往往是“左边一个表意的‘口’+ 右边一个假借表音的字”,其本质依然没有脱离表意文字的框架。
(五)结语
回到最初的问题:我们为什么要分析汉字的造字结构?
总结来说,汉字是“语素-音节文字”,其字形与本义之间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。我们正是要通过对汉字造字结构的科学分析,去准确地推求字词的本义,从而帮助我们更高效、更深刻地学习和掌握古代汉语的词汇系统。
作者:霍欣标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bigengwu.cn/chinese/382.html